攀枝花的二月已有了初夏的燥意。抱着书穿过开满异木棉的校道时,总被飘落的粉色花瓣惊醒恍惚——在故乡的冰冻江畔,此刻屋檐下的冰溜子才刚开始消融。
图书馆的落地窗外,三角梅在二十五度的暖阳里开得惊心动魄。这让我想起地理课本上的季风分界线,原来春天也会在三千公里外生出截然不同的性情。岭南的春是急性子的画师,匆匆泼洒完油彩便躲进云层;北国的春却像迟归的旅人,总要等残雪浸透黑土地,才肯让达子香染红山崖。"若待上林花似锦,出门俱是看花人",此刻我竟不知该把这句诗寄给哪片土地。
新学期伊始,活页本里夹进两片花瓣。淡粉的是攀大图书馆前的晚开木棉,深紫的是去年从故乡带来的干枯达子香。它们像两枚书签,标记着我在汉语言文学典籍中的跋涉轨迹:研读过《楚辞》中的植物意象,探究过地域气候如何渗入文人的修辞血脉。当我在《诗经》注疏里遇见"采薇采薇"时,总会下意识比较岭南薇与关东蕨的叶脉弧度。
时间管理本上画着四象限坐标系,左上角贴着"普通话一甲冲刺计划"。每周三下午读书时,我总为沈从文笔下湘西的雪争执不下。一会儿想到滇东北的雪是绵白糖,一会儿坚持松花江的雪该是细盐粒。纠结到黄昏,窗外的凤凰木在暮色中燃成一片,倒让我们同时想起萧红《生死场》里北方的粗粝与南国的潮湿。
原来,故乡的雪在我心中变得如此陌生…
傍晚去金沙江边散步。江水裹挟着不知名的花瓣奔向远方,让我想起地理老师说的"长江各段不同名"。就像我的青春,在东北叫白桦林间的风吟,在攀枝花是裂谷间倔强的攀枝花。有时接到母亲电话,说她们那里正在换季,让我注意别把毛衣收得太早。我望着衣柜里的短袖轻笑,却在听见心里说"江沿儿的冰排开始跑了"时,喉头突然涌上达子香的苦涩。
这个春天,我在笔记本扉页抄下韩愈的"草木知春不久归"。实验室里栽培的蓝花楹正在抽芽,专访部筹备的采访对象来自世界各地。当我给攀枝花学院报副刊写《南国木棉辞》时,总在句读间听见故乡冰裂的脆响。或许所有迁徙的青春都要学会嫁接,把达子香的根系埋进红土地,让攀枝花的阳光焐热北方的乡愁。
昨夜梦见自己变成候鸟,左翼覆着未化的雪,右翼沾满木棉花粉。醒来时晨光正漫过《文心雕龙》90的书脊,落在新学期的课程表上——比较文学课要讲《地域与文风》,而我的论文题目,或许可以叫《春天里的两种修辞》。
(编辑/孟丽茹; 审核/方青松)